大葱葱葱葱

无心人与多情客皆是我

【十方志】【江湖】——《墨阳公子》钤光/仲孟

泫城是个小地方,比不上长安那样的四衢八街车水马龙,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朱雀街头那间茶馆,路过的人总爱进到那里头坐一会儿,喝杯茶歇歇脚。

腰上挂着玉佩的富家少爷爱聊勾栏院里的姑娘们;一身书卷气的学生们喜欢在这作诗对对子;也有刚买了鱼肉柴米的妇人,走得累了进来听会儿说书,偶尔还带着个吹纸风车的孩子;疯剑客高兴的时候也会进来要壶茶,坐在那嘀嘀咕咕地说着他的故事;老板娘心肠好,遇见上门讨水喝的小乞丐,也是和和气气的——都是各说各的,各笑各的,赶上出了什么新鲜事儿,大家才聊到一起去。

初春时节,天儿还很冷,太阳照到的地方才觉得有点暖洋洋的感觉,弄得人都懒懒的。

“话说天地初开……”

“先生,先生!”小姑娘趴到桌前,手里举着半块糖糕,嘴角还沾着糖霜,“山海经我都听过好多遍啦!”

说书先生笑着拿折扇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那今日,咱不说神话了。”

抚尺声一落。

“话说二十年前,泫城有家姓陵的大户,说是家财万贯也不为过,这条朱雀街啊,就是陵家修的。再说那陵家小公子,刚束发的年纪,却可谓龙章凤姿,翩翩少年。”

门外那匹枣红马不时打着响鼻,蓝衫公子拴好了马,便进了茶馆。

“那时候,泫城谁人不知,陵家公子陵光。”

蓝衫公子颔首啜了一口茶。

陵家没了。

叫嚣了两日一夜的大火,将所有的宅邸庭院烧成了一片灰墟。除了侥幸活下来的几个家丁,陵家全家都没了。

“那陵光公子呢?”有人问道。

“这便是件怪事了。”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,“有人说,他也葬身火海;有人却说,那几日,陵光公子不在府中。”

马背上的人披着厚重的斗篷,却十分轻巧地跃下,拍了拍身上的雪,问:“陵光呢?”

小厮接过马缰绳,答道:“回公子,陵光公子在屋里呢,刚用过晚膳。”

来人掀开御寒的双层棉帘,一阵冷风夹杂着几片雪花尖利地冲了进来,门边垂手候着的小厮连忙迎了上去:“公子。”

内屋的熏炉烧得很暖,那个纤细的少年面朝里躺在榻上,光着脚,只穿了里衣。

公孙钤走到榻边坐下,伸手握住少年裸露的细白脚踝:“不冷么?”

陵光想把腿收起来,无奈那只大手握得很紧。

“你的手好凉。”

“是么?”带着寒气的手顺着宽松的裤腿摸进去,抚上光滑的小腿,“你给我暖暖。”

“哎呀!”少年被冰得一个激灵缩成了团,“公孙钤!”

公孙钤忍不住轻笑了一下,把手收了回来,接过了旁边小厮恭恭敬敬端了许久的手炉。

“这几日可有好好习剑?”

“有——”陵光孩子气地拖长了尾音答道。

“内功也不能落下。”

“知道啦!”

公孙钤笑道:“怎么,烦了?”

陵光不作声。

“我此次——”公孙钤顿了顿,道,“去了泫城。”

听到泫城,陵光的身形一僵。

公孙钤继续说:“许是忌惮风水,陵府那片地还没有人占据,稀稀疏疏地倒是长出了些草木。”

陵光仍没有作声。公孙钤温柔地摸摸他微卷的发:“日后若有机会,我带你回去。”

“我这辈子……还离得开这里么?”陵光小声道。

“陵光。”发间的大手游移到纤弱的脖颈,五指轻轻地笼住,细微的脉搏在指尖跳动,“我不会放你走。”

“怎么个不会?”陵光闭着眼,小巧的喉结在公孙钤手中动了动,“杀了我么?”

公孙钤收回了手,站起身。

“早些睡吧。”

公孙钤是陵光的救命恩人。

那日,陵光灰黑着脸从火中被生生拽了出来,随后被带到了墨阳居。

少年的身上还带着尘土与血污,目光却坚韧刚毅,伏在地上冲着公孙钤三叩首:“大恩无以为报,陵光今生愿跟随公子左右。”

公孙钤淡淡地看着他行完礼,伸手扶他起来坐下,用温热的毛巾为他擦了擦脸。

火光冲天。

“来人!来人!”少年声嘶力竭地喊着。

热浪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一步步地逼近自己,满眼都是刺目的焰色。

突然有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,紧接着整个人从身后被抱住:“不要怕。”

那个人蒙住陵光的眼睛,指间一片湿润。

“不要怕。”

怀里的陵光渐渐平静下来,公孙钤轻柔地抹去他满脸的泪。

又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。

“一晃就是四五年,谈论陵家的人越来越少了,至多也就是路过那片荒芜之地时,叹上一口气。也不知是哪日,突然有人看到陵府的废墟上竖起了一块碑,上书立碑之人——”说书先生拍了一下抚尺。

“正是陵光。”

一个书生惊讶地问:“他还活着?”

“不错,只是没人再亲眼见到他。”说书先生遗憾地摇摇头,“有人猜他是死里逃生,毁了相貌;也有人猜他就是那纵火之人,不敢面对泫城百姓。更多的人都相信是第二种。”

“公子,快过来啊!”不远处的少年高声喊道。

马车平稳地前行着,陵光掀起布帘,探出头也喊道:“你跑慢点!”

公孙钤笑着放下手中的书卷:“小孩子总是爱骑着马乱跑的,你就由着他吧。”

“我这般大的时候,怎么不见‘公子’由着我?”陵光酸溜溜地说。

“你啊。”公孙钤垂下眼,视线在陵光右手背那块烧伤的疤痕上停留了许久。

陵光像是发现了似的,默默地抱起臂将右手收紧进怀里。

坊间传言,江湖第一剑客墨阳公子喜着蓝衫,玉树临风,剑术超群,为人儒雅,只是有一点——好南风。据说他身边有一名少年,对人称为收徒,实则豢养男宠。

陵光第一次见孟章是他住在墨阳居的第五年。

陵光对公孙钤说:“原来捡小孩儿是你的本事呢。”

公孙钤哭笑不得地摇摇头。

这孩子天性活泼,又懂事,陵光很喜欢他,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
“大概是上辈子我们一起玩过吧。”孟章笑着打趣。

孟章的身世是个谜,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“净是些嚼舌头的杂碎!”孟章生气地将杯盏落得生响,“也不知是哪个烂舌鬼头一个传出来。”

“莫气了,不听便是。”陵光淡然地嚼着酒酿花生。

孟章气得脸蛋儿通红,道:“敢情说的不是你,要是你你不气?”

“公孙钤这几年教我功夫,我连声师父都没喊过,我也过意不去,男宠就男宠吧。”陵光笑着把盘子推到他跟前,“得了得了,这是泫城最出名的小吃,尝尝。”

孟章尝了一颗,觉着好吃,吃得兴起了。

陵光取了剑道:“我去去就来。”

出了雅间,四下看了看,没看到公孙钤。陵光下了楼,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候,一楼的大堂里人不少。

“公子,有什么吩咐?”店小二迎了上来。

陵光想了想,道:“小二哥,你可曾听过泫城陵家?”

店小二一愣,答道:“公子是说七年前烧了的那个陵家?”

“正是。”陵光有点急地追问道,“那场火,你可知道些什么?”

“这……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就听人说啊,这纵火的人,就是那陵家的小公子。”店小二把汗巾往肩上随意一搭,皱着眉说。

待公孙钤回到雅间的时候,发现只在桌上留着个酒酿花生的空盘子,没有人了。

“先生,那陵小公子再也没出现过吗?”一个姑娘问道。

说书先生叹了口气,摇摇头道:““不知在座的各位可曾听说过,栖龙谷。”

出大事了。

墨阳公子的小男宠被掳走了。

栖龙谷的怪医仲堃仪向墨阳公子下了战书。

孟章把桌子拍得啪啪响:“我说了我不是公子的男宠!”

仲堃仪不理他,继续捣药。

“你不是江湖大侠吗?怎么你也信那些嚼舌头的!”

“嗤,我是大侠?”仲堃仪笑了,“谁告诉你我是大侠了?”

“敢向公子下战书,你的本事肯定不小。”孟章支着脸趴在桌上,“喂,你知道我叫什么吗,就拿我当人质。”

“小孩子真是聒噪。”仲堃仪嫌他烦,反手丢过三根银针,“我知道。你叫陵光。”

孟章张着嘴要辩解,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音了。

早知道真不该贪吃那大半盘子的酒酿花生。

墨阳公子应战了,小小的泫城热闹起来。

光是“陵家小公子是墨阳公子的男宠”这一条就够人们说道许久的了。

仲堃仪好奇地盯着眼前的男子。

“你是墨阳派来的人?”

陵光直直地迎上他的眼神:“我只是想见见陵光公子——另外,还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
“你先问。”仲堃仪皱起眉。

陵光问道:“你为何向公……墨阳下战书?”

“与你何干?”仲堃仪歪着头反问。

“我……”陵光一时语塞。

“我与他有仇。”

仲堃仪饶有兴趣地笑了:“他不是江湖中的正人君子吗?也会结仇?”

“你为何向他下战书?”陵光再次问道。

“我看上了他的男宠。”仲堃仪笑嘻嘻地回答。

“你是……”孟章困惑地看着陵光。

“你竟然对他下了毒?”陵光气愤地问仲堃仪。

“当然没有。”仲堃仪摆摆手,“不过是一根小小的银针。”

陵光揪住仲堃仪的衣襟:“他尚是个孩子,你若是伤了他,我定不会放过你。”

仲堃仪觉得好笑。

陵光推门进来的时候,公孙钤几乎是立即就站起身冲了过去——从没有人见过墨阳公子这般的慌乱。

公孙钤紧紧地把陵光搂在怀里,颤着手抚着陵光纤瘦的背。

“太好了。”

陵光的手迟疑地在公孙钤的身后抬起,复又放下。

“陵家……”陵光的声音埋在公孙钤的前襟,“究竟是怎么没的?”

公孙钤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怎么问这个?”

“是你吗?”陵光从公孙钤的怀里挣脱出来。

许久都没有等到公孙钤的回答,陵光道:“罢了。”

公孙钤,你为何不骗我到最后?

孟章安静地睡着,仲堃仪趴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。

十年了。

孟章保持着这副十来岁的样貌,已经十年了。

“那陵老头子疑心得很,不这样怎么骗过他。”

“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?”

“怕什么,过几年再见,你可就比我还老了!”

“今晚动手,我若是没发信号,你别来,我自有办法。”

仲堃仪轻轻地摸了摸孟章的脸颊。

孟章,是你先耍赖,竟敢吃忘忧丹。

所以这次,你不许怨我。

陵光看着手中的银针,因为淬了毒,颜色有些异样。

“陵光?”

听到公孙钤推门进来,陵光不动声色地将银针收进袖中。

“今日,我带你去祭拜,可好?”公孙钤温柔地说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灰黑的废墟上,虽然满目疮痍,却也已经有了不少绿意。

陵光看了看那块碑,又望向公孙钤,公孙钤只是淡淡地笑。

陵光跪在碑前,公孙钤站在不远处,颀长的背影孤单地像一只鹤。

银针就在指间。

公孙钤转过身的瞬间,陵光吐出了一口污黑的血。

“陵光!”

蓝衫飞舞,公孙钤慌张地在陵光倒下之前抱住他。

三根银针深深地扎在陵光的胸口。

“公孙钤。”陵光低声道,“今生,我就跟你到这儿吧。”

废墟之上,一块孤碑,一双人。

一个静静地躺着,一个愣愣地跪着。

“喂,神医,我们这是去哪?”孟章从马车里探出头,仲堃仪揪着他的后脖领把他拉回来。

“老实坐好。还有,我不是神医,我就是个土郎中。”

“你能把死人救活,还不是神医?”孟章高兴地拍拍仲堃仪的肩膀,“以后跟着你肯定没病没灾。”

仲堃仪无奈地叹口气。

“我感觉我好像见过这种马车。”

“谁没见过马车啊,真是个小傻子。”

“你才是傻子呢!我好像记起了一点点,我在前面骑着马,后面的马车里坐着的是……是谁来着……”孟章皱着眉费力地想着。

“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。”仲堃仪揽过孟章的肩,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,“今后我来陪你骑马,坐马车。”

“好……”

直到孟章合上眼沉沉睡去,仲堃仪才轻轻地拔出了孟章后颈的银针。

怪医仲堃仪出了名的不讲信用,据说他下了战书反而没去对决,带着人质跑了。

有人说是他打不过墨阳公子,所以溜之大吉;也有人猜是墨阳公子已经死了,因为怪医跑了以后,江湖上再没有墨阳公子的消息。

“先生,先生,您见过那位墨阳公子吗?”小姑娘眨着眼睛问道。

说书先生缓缓摇了摇头:“我只知道他喜着蓝衫。”

茶馆角落里的蓝衫公子走了,桌上留下了一个银锭。

城外。

疯剑客坐在河边的柳树下,捧着一碟酒酿花生,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他的故事。

蓝衫公子静静地走到他旁边,撩起衣袍也坐下了。

“泫城最有名的小吃。”疯剑客把碟子递过去,“喏,尝尝。”

“好。”蓝衫公子伸出右手取了一颗。

淡蓝色的衣袖滑落,他的右手背有一块烧伤的疤痕。

疯剑客愣愣地看着蓝衫公子的右手,黯淡的瞳仁里突然有了些活气。

陵光如释重负一般靠在公孙钤的肩头。

余生,还是留在你身边吧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参加十方志的第三篇文!不太擅长写江湖,篇幅又短,不知道想表达的东西有没有都表达出来,所以如果喜欢的话,求评呀!

评论(16)

热度(92)